非典型肺炎特輯 SARS
醫護人員篇

「非典型」的愛與明天

一位從「非典型肺炎」中痊癒的醫生的故事


醫生:環火/ 田旭代筆

我已行醫廿多年,在大埔區執業也有十多年,我當醫生,你也不難想像我的生活是挺愜意的,有妻有兒有女,有樓有車有收入,夫復何求!

但零三年三月廿日當天之後,我的日子不再一樣,我頭上那一遍天空亦不再一樣。

那天之前我曾診斷一非典型肺炎患者,事後總感到有些不對勁;三月十九日晚我照常下班,坐進私家車後我全身顫抖,寒著顫抖足足一分鐘才能啟動引擎。

廿日我再次照肺,X光片上呈一小陰影,我心知不妙,我乍想:下一步我會否臥在醫院的病床上,然後深切治療部,我的診所會關閉,金錢有所損失……最後,我想到一個人:沈祖堯教授,中大醫學院內科及藥物治療學系主任,當時接手最多SARS病人的醫生,我廿多年前的同班同學,一位很虔誠的基督徒。

我沒有猶豫,我立即去找他。

他成為我的主診醫生。

在第一、二天的治療中,我的情況頗穩定,但到了第四天,情況轉壞了:我發高燒,氣喘得愈來愈嚴重,用的氧氣量愈來愈大,整個人躺在床上動彈不得、不能進食,食物一放進口就咳得要命,我實在不想把病毒傳到別的病人處,我寧可不吃東西。

這儼如一條黑暗的隧道,道口有一扇門,「砰」的一聲關上了,我實在要面對這個事實,我已進入一個始料不及的空間內,以前那個喧鬧的世界,隨著病房內高掛著的大鐘發出的滴答聲,變得愈來愈模糊,我躺臥在這條隧道的地上,不知事情還會怎樣接續下去。

但我更想不到的,是在這樣的環境中,我開始感受到一些我從前未感覺到的東西。

我望著電視的熒幕、新聞片段中的沈祖堯教授,他說,當他見到自己這麼多同事病倒了,他立刻想到的是:「我該怎樣將這一籃子的雞蛋牢牢抓穩,不讓任何一隻摔到地上。」

聽後我很感動,我看出他是帶著使命及愛心的一位基督徒,我身處病房中,他這種使命感的確滲進這堙A我確實感受著。

沈教授不會將工作交給下屬,卻每天來巡房兩次,每個病人逐一觀察探望,甚至與他們握手,我也是醫生,心知實在自愧不如。

雖然這個病房滿佈病毒,但卻是一處充滿熱與光的地方;又像將一撮咖啡豆放進水中,水的溫度愈高,咖啡就愈香,在病房中,我嗅到這一陣的香氣。

沈祖堯教授那一隊的醫護人員真的很有愛心,整間病房內的每一個都很捨己;有一位護士走來問我:「你吃不下早餐嗎?不如我餵你吧。」

我心想,我要除下口罩和你那麼近距離地接觸,難道你不怕嗎?

你不怕我倒怕,傳染你就不好了。

另外,數天沒洗澡之故,我感到蠻辛苦,清潔這病房的女工主動替我洗臉、漱口、抹身,這一切都非她的份內事,她的服侍令我心婺U二分的舒服。

還有一樣意想不到、挺有趣的發現。

妻子告訴我,有一大群很關心我、曾到過我診所看病的人發動了過百、甚至近千的人為我祈禱,甚至遠至菲律賓及美洲,他們透過電郵和私下為我祈禱。

我才恍悟:「原來以前來我診所看病,那些與我閒聊生活瑣事的病人,原來是基督徒,現在他們竟每朝每日每夜為我祈禱!是嗎?大埔有那麼多基督徒嗎?我竟然不知道。」

這些祝福令我十分感動。我也不禁想,為何這事來得如此有趣 ------我染上了非典型肺炎,我進了醫院,周圍環繞我的都是基督徒,他們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第五天始,我的情況很差,妻子在聽筒的那邊對我說:「你沒有氣說半句,就不要再說話了,你關掉手提電話吧,若你有氣的時候就致電我。」說話的她表現得如此堅強,誰知她為我常獨自哭泣,人家透過電話不斷施以安慰。最後妻子在我耳邊說了一句:「你把自己交托給上帝吧,祂會幫你的!」

那幾天我常掉下眼淚,我靜心地坐著,用另一種觸覺去看這一個世界:原來這世界不像是我平日認為如此一般地運作的世界,

不是只用我的大腦去理解的那一回事。我想到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。

活了四十多年,我一直很謹慎很少闖禍,自問好人一名,很有責任感;生活也愜意,一年旅遊兩次,孩子又聰明乖巧,但,我仍然有很多焦慮,常不自覺地擔心自己會掉進困境的漩渦中。

我感覺到" There is something missing!"(生活中有一些東西失落了!)。

過去我與朋友談論宗教的事,我們也承認我們的思想能力有極限,就算將來的科技如何發展也好,用我們的感觀去認知這個世界仍是有極限,我相信是有些東西在管理著我們的,是一種超自然的力量,但這彷彿離我很遠,與我無關。

我常說這世界最大的煩惱皆來自我們的前腦(Fore-brain),它給人記憶力、分析力,讓人類能積累文化及價值觀;動物的前腦較細,故快樂得多。

煩惱是自尋的,猶如佛家說,世界本是空無一物,塵來塵去,做啥也沒大關係。但這些思想卻又令我感到渾身的消極,我內心仍有股推動力要活得精采。

我妻子是一位基督徒,我一直推卻她著我信耶穌的邀請,因我自覺在才智上比她優勝。

但我預了在自己臨終時會滿足她這個願望,不為了甚麼,只想給她一個交代;我是個很執著的人,不愛欺騙別人更不會欺騙自己,但臨終時,我決意向她說一次謊話。

小時候我唸的是基督教學校,有看聖經,我知耶穌或會在我周圍的,但我愛以科學邏輯來批判事情:「我不會信甚麼耶穌的!」。

而且我對於信耶穌有種恐懼,這恐懼是來自我的假設:信,就要放棄我過去所有一切的觀念。

記得唸大學時有一位很要好的同學信了耶穌,當天我返回宿舍時很失落,曾經顫抖過,我知耶穌在我心堿O有一種地位的,但我卻甚恐懼。

在醫院的第七天我略有好轉,我收到一位很關心我的朋友的來電,她對我說:「醫生,你信耶穌啦!」

我當時感到一下震盪,像在我耳邊敲響的一個鈴聲。

及後那幾晚我不能入睡,在這個很寧靜的空間堙A記得我曾經哭過,「眼光光」的流下淚來,然後自己把它拭掉。當時沒有甚麼很震撼的感覺,我只有「浪子回頭」之感。

我體會到,耶穌與我一起走過四十年,但我一直沒有理會祂,這次我被放在一個位置,讓我有機會從另一個角度去了解這世界的運作;見到很多基督徒的行為,都充滿愛和生命力,我覺得是祂給我機會,藉著接觸我的人流露的愛,去感受一下祂對我的愛,也給我勇氣,去衝破我以往對於信耶穌的恐懼。

我記起妻子的一句話:"Rest Yourself in God's hand!"(安躺在上帝的手裡!),及一個個「天使」朋友曾經對我說的話,最後,我望向那安裝了幾枝鐵枝來防止病人跳樓自殺的窗子,我打開了自己的靈與上帝溝通,我做了一個禱告:「慈愛的天父,我錯了,我願意以後返回你的身邊。」

就在那一刻,我感覺到自己立即豐滿,向祂認罪後的感受,就像與父親擁抱般,我的心很自由,似一隻雀鳥向天空飛去一樣,我入院時的驚恐、憂慮完全消失了,在我腦海堙A只覺得自己沐浴在愛之中,很甜蜜。

沈祖堯教授與梁醫生得悉我信了耶穌,立即放下了工作,歡欣的來到病房祝賀我。我說:「你不怕嗎?」梁醫生笑答:「我怕你甚麼!我就是要擁抱你。」

第十天我痊癒了,我離開醫院轉往慈氏護養院休養。

在療養院中,我感到自己有所變化,我對人生積極了,每早晨張開眼睛時,我會想:"What good things I am doing today?"(今天有甚麼好事我是可以做的?),正因感到天父很愛錫我,我就會有動力主動去關心別人。

其間我致電已於瑪麗醫院留醫、患上「非典」的一位醫生,我鼓勵他,並分享天父賜下的勇氣、信心和智慧。另外,因患病,我診所生意的損失相當之大,對於以往的我一定抵受不來,但現在我和妻子沒有為此擔心過,金錢再不能僭越我們內心的平安,她只想該煲甚麼湯水給我補身。

過去我亦很擔心孩子的成長,但現在我不再為此憂慮,只要我跟隨耶穌,我就能以身作則,帶領他們走正確成長之路。

我與妻子的關係增進了很多,現在我覺得她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妻子。

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樣,回到上帝的國度中,享受人生中最大的一種幸福!

2003/5/10 - 號角六月版

資料提供:Irene Law